“民族”词源考辩

董楠

摘要:从上世纪60年代至今,“民族”一词的源流问题一直是学术界争论的焦点。研究学界长期认为,“民族”一词并不见于中国古代,而是近代由日本传入的外来词,这一观点在研究界通行已久。但是,随着在中国古代文献中不断发现“民族”二字连用作为名词使用情况,产生了截然不同的两种观点。深入探究古代文献中“民族”一词的形式和内涵,比较日本传入之说,发现“民族”一词的词形源于中国,而现代意义上的内涵源于日本。

关键词:“民族”;起源;中国;日本

一、“民族”在中国古代文献中的使用情况

(一)我国古代“民族”二字连用的使用情况

在我国古籍中“民”、“族”二字单个使用是十分常见的,合二为一作为一个词语来使用的情况的确少见,不过也并非不见。“民族”二字的直接连用,在距今二千多年前的汉代对先秦典籍的注释中就已经出现,如郑玄在注释《礼记·祭法》时写道“大夫以下,谓下至庶人也。大夫不得杜立社,与民族居百家以上,则共立一社,今时里社是也。”(1)学术界普遍认为这里的“民”与“族”是首次连在一起使用的,是目前所考证的“民族”二字直接连用的最早的例证。在郑玄的这条注释中很明显可以看出,“与民族居”的“民”,跟“大夫”等“官”对应,是指平民百姓,而“族”在这里做动词使用。这段引文中的“民族”并不能成为一个名词,更不能直接视之为具有现代意义的“民族”的概念。

那么,是否在中国古籍中出现的“民族”二字的连用都不能构成词呢?我们举例说明。现阶段,学术界普遍认为南朝宋齐时期的顾欢在《夷夏论》里所使用的“民族”二字连字成词的用法是中国古代最早的“民族”连用:“今诸华士女,民族弗革,而露首偏踞,滥用夷礼,云于翦落之徒,全是胡人,国有旧风,法不可变。”(2)这段文字是顾欢针对当时“佛道二家,立教既异,学者互相非毁”的现象而作。他用华夷之别来解释佛道之异,认为道教为中华正教,佛教为西夷异法,前者劝善、后者破恶,是教化不同對象之术。这里的“民族弗革”,是指汉人的族属未变。而族属即华、夷之分。而宋代的魏了翁在《鹤山集》第62卷的《跋卢氏正岁会拜录》中写到:“历汉魏以后,虽间有重民族、争门户……有不得其本心者多矣。”(3)魏了翁此话深慨宋代大宗化小的现象。这里的“重民族”是指民重其宗族之属,“民族”即“宗族之属”。

在我国古代文献中,“民族”二字连用成词的使用现象很多,郝时远在其《中文“民族”一词源流考辩》中就列举了10个例证。虽有泛指黎明百姓的例证,但是,“民族”一词在我国古代文献中主要指上述的“华夷之别”和“宗族之属”。

(二)我国古代文献中表示“民族”现代意义的词语

我国古代,用以表达民族概念和民族单位的词语很多,如“民”、“族”、“人”、“种”、“部”、“族类”、“种族”、部落“、”“部族”等。“民”和“族”连用情况虽不多,但是通过“民”、“族”二字分别表达“民族”含义的使用情况并非没有。而且,“民”、“族”与其他字组合表达民族的含义以及其他非“民”、“族”二字字表示民族含义的现象也有很多,特举例说明。

首先,是“民”、“族”二字分别表示“民族”的含义,此类用法较为少见。例如在《山海经·大荒北经》中写到:“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苗民厘姓,食肉。”(4)这里的“苗民”就是指“苗”这个部族。“弥诺国……太和九年曾破其国,劫金银,掳其族三、二千人。”族就是掳弥诺国的人民。

其次,是“民”与“族”与其他字的自由组合形式,这类词语较多。有“族类”、“族种”、“氏族”、“部族”、“国族”、“邦族”、“宗族”等。在《四夷传·东夷序略》中“秦并六国,其淮泗夷皆散民户。”这里所说的民户是指秦并六国后,原本的较完整夷族被分散为小团体,一定程度上和现代意义上“民族”的含义相类似。

最后,是我国古籍中用以表达民族概念的其他的词语,有“人”、“国人”、“土人”、“种众”、“类”、“部”、“部落”、“聚落”等。“中国人别称汉人……神武既累世居边,故习其俗,遂同鲜卑。及执魏政,其姻戚同起者,如娄昭尉景刘贵等,皆非中国种族,遂目中原人曰汉人。”清代李慈铭在这里记载的“中国种族”,其实就是指“汉人”、“汉民族”。暗含现代意义上民族的概念,是 由“种”、“族”二字组合而成的一种表达形式。

二、日文中“民族”一词的出现

据目前可考证的资料显示,日文中的“民族”一词最先出现于19世纪70年代,主要是日本人在翻译德文中对应的“Volk、ethnos、nation”时的翻译词。对于“民族”这一词语在近代日本的使用,日本学界认为最早出现在1878年,久米邦武在《美欧回览实记》中提及“在地球上形成各种国家,有种种民族居住”。这里的民族是指特定的群体,和今天所说的“中华民族”、“大和民族”的意义相类似。在1882年平田东助的译本中有这样一段话:“`民族(Nation)与国民(Volk)虽其意义甚相类似,且相感通,然全非同一之物。德意志语所谓民族者,谓相同种族之民众。国民者,谓居住于同一国土内之民众”这段译文中把nation对应成“民族”,而用volk对应“国民”。这被看做是日人将nation对应为“民族”一词的最早例证。同时,日本人还将Volk、ethnos、nation等德文词译为“种族、人种、国民”等词。直到1888年,““民族”这个术语首先在杂志《日本人》上被广泛地使用,然后影响到了整个新闻媒体。”“民族”一词取代了其他的词语,并广泛使用,具有了现代意义上的内涵。

三、我国近代“民族”一词的出现

彭明英指出:王韬的《洋务在用其所长》一文是我国近代最早使用“民族”一词的文章,他还推测出王韬的这篇文章写于1874年左右,但据后来的学者考证,由于目前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能证实这一文章发表的确切时间和地点,又因《洋务在用其所长》这篇文章被收录在《弢园文录外编》,此书1882年已经开始结集,所以学者们将这一时间改为1882年前。王韬在《洋务在用其所长》中写到:“夫我中国乃天下至大之国也,幅员辽阔,民族繁殷,物产饶富,苟能一旦奋发自雄,其坐致富强,天下当莫与颉颃。”这里的“民族”的使用,已经具有了现代意义上的概念。

王韬之所以能够作为我国近代第一个在中国使用“民族”的现代意义的人,是由于他作为中国早期民族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从 1849年起便开始与大量熟谙汉学的传教士相交,且与之合作,共同翻译中西典籍,并赴日考察。在这一过程中接受了大量西学的思想,并成为当时中、西词语互译的大家。因此,作为近代中国最早使用现代意义上“民族”一词的人,其借鉴日本民族内涵成分的可能性就极大的提高了。

而根据现有资料显示,虽然1882年以前汉文“民族”一词已出现于我国书刊上。不过直到19世纪末,数量仍微乎其微,使用面很窄。当时在讲中国的民族时,“民”和“族”还是分开使用的,基本还沿用我国古代的表达词汇,“民族”这个新词在当时影响不大,并且多数出现于译自外国的文章里。据考证,在1900年前,《益闻录》、《强学报》、《时务报》上共仅出现“民族”一词5次。直到20世纪初,使用“民族”一词的情况发生了突出的变化,“民族”一词开始普遍、大量的使用。章太炎、梁启超等大家开始在文章里频繁运用“民族”这一词汇,而这些频繁出现的“民族”,几乎都是建立在对“日译西书”的基础之上,将日文译为民族一词来使用,至此,我國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已逐渐出现并被广泛运用了。

四、“民族”词形源于中国、含义源于日本

据上文的资料考证,我国“民族”二字的连用最早出现于2000多年前,而“民”、“族”二字连做一词使用出现在南朝宋齐时期,距今已有1500多年。“民族”最早作为完整的词在我国使用,是具有“华夷之别”和“宗族之属”两层意思的。我国表示现代意义上的“民族”的概念,却不是用“民族”二字来表达,是用一些其他的非“民族”词语来表达的。而日本目前资料记载,“民族”一词在日本最早也出现在19世纪,开始也不是表示现代意义上的“民族”的概念,随着日本学者大量翻译西方作品,把西方volk、nation、ethons等词语译为“民族”、“国民”、“种族”等,之后,民族取代了其他词,成为了统一的词汇,“民族”一词也对应了西方“国民、民族”等的含义,被赋予了现代的意义。而随着国人大量的西学东渐,大量学者不断地翻译“日译西书”,逐渐把“民族”一词也赋予了现代的含义。因此,笔者认为,在学术界一直争论的“民族”一词的词源究竟源于中国还是日本,这两种相悖的观点都是正确的,只不过分类标准不同。认为其起源于中国的学者把已经考证了的古籍中出现的“民族”二字的连用作为依据,是正确的,而另一种则因为我国古籍中“民族”一词没有表示出现代意义上的民族概念,是近代从日本传入,因而起源于日本的观点也没有错误。所以,我认为,如果从“民族”二字的连用情况来看,的确起源于中国,而作为具有现代意义上的“民族”,确是从日本传来。因此,“民族”一词的词形源于中国,而含义源于日本。

注释:

郑玄注、贾公彦疏:《周礼注疏》卷十(阮元校刻本)。

(梁)萧子显:《南齐书》,中华书局 1972年版,第934页。

(宋)魏了翁:《鹤山集》卷62《跋卢氏正岁会拜录》,《四库全书》本。

引自《山海经·大荒北经》古诗文网http://www.gushiwen.org/GuShiWen_557d5a0a66.aspx

参考文献:

[1]郑玄注,贾公彦疏.《周礼注疏》卷十(阮元校刻本).

[2](梁)萧子显.《南齐书》[M].中华书局,1972:934.

[3](宋)魏了翁:《鹤山集》卷62《跋卢氏正岁会拜录》,《四库全书》本。

[4]转引自中文“民族”一词源流考辩[J].民族研究,2004(6).

《“民族”词源考辩》来源:《北方文学》2018年19期 ,作者:董楠。

诗文坊小程序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