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后的哀伤

沈悦

摘要:《边城》写于沈从文人生最幸福的时期,作为文人,他当上了大学教授;作为成熟男人,他娶到了心爱的张兆和,用他自己的解释“我要的,已经得到了。名誉或认可,友谊和爱情,全部到了我的身边。我从社会和别人证实了存在的意义。”(1)就在这样“一部idyllic(田园诗的,牧歌的)杰作”(2)中却隐伏着永恒的哀伤,这源自传统民族与文化的消解,源自性善与“天意”的矛盾,更是源于对人存在意义的逼问。

关键词:《边城》;悲剧;文明;存在

一直以来,“边城”都被视作“桃花源”,是都市人可以寄托内心向往的理想空间。然而,沈从文曾说:“我的作品能够在市场上流行,实际上近于买椟还珠。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了。”事实上,“湘西”的“美”和“悲”是一体的,或者说正是因为它的“美丽”才让这“悲剧”格外令人哀伤。

一、传统文明的隐痛

《边城》写的是湘西小城茶峒的故事,在山城一里外的小溪边生活着看渡船的老船夫和外孙女翠翠。在作者笔下,翠翠是一个“自然人”,她和自然融为一体,丝毫看不出“人事”的痕迹: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故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3)

她眼睛里都是青山绿水,是从来不会发愁的,而这美丽动人的女孩是受“湘西”的清风丽日哺育的,从而我们可以知道“湘西”是一个民风淳朴、仿若隔世的世外桃源:

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4)

这是沈从文心中对“湘西”的印象,不幸的是,由于他母亲的病故,在他时隔10年再次回到这里时,他发现他所爱的“乡下”已经被“现代文明”改变了。他称自己为“乡下人”,坚决地表明了自己怀疑“现代文明”的立场,作为走出“湘西”并意识到文化冲击的他,抱着这般遗憾而又悲凉的心情,用笔回忆过去的美好,用笔讨伐现实的丑陋,但也仅此而已,他清楚地明白中国传统农业文明被消解是必然的,除了深深的无奈,别无他法,只能为“湘西”的“逝去”咏一曲挽歌。

其实“湘西”的挽歌何尝不是写给沈从文自己的呢?那时的他得到了种种一切,可是高等学府教授的生活怕是和“触目为青山绿水”的生活状态相差甚远。他确实活成了成功的现代知识分子,但他的初心却失去了,对于沈从文,他的生活与向往背道而驰,他不仅“被迫”失去了“湘西”,而且也主观地辜负了自己,这是他的“悲剧”。

二、人性与“天意”的悲哀

悲劇曾被定义为“人与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冲突”,这意味着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悲剧的发生。《边城》中的翠翠和天保便是典型的例子,翠翠可爱善良,没做错什么,却落得无望的等待;天保为人不拘小节、豁达大度,即便于兄弟竞争喜欢的姑娘,这也是一个纯朴的方式,没有做什么有害的,但令人惊讶的是,他这样的“水鸭子”出走以后“掉到滩下漩水里就淹坏了”。

这两件事都是“非人为”的,他们的结局和自身没有必然的联系,可以说是偶然的,但这还是发生了,我们往往用“天意”来解释。翠翠的爱情悲剧中,明明两情相悦,长辈也都支持,似乎是很容易圆满的故事,可是沈从文却说:“一切充满了善,充满了完美高尚的希望,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然是不凑巧,因之素朴的良善与单纯的希望终难免产生悲剧。”这“不凑巧”便只能归结于“天意”。

李健吾曾评:“作者的人物虽说全部良善,本身却含有悲剧的成分。唯其良善,我们才更易于感到悲哀的分量。这种悲哀,不仅仅由于情节的演进,而是自来带在人物的气质里的。自然越是平静,‘自然人’越显得悲哀:一个更大的命运影罩住他们的生存。这几乎是自然一个永久的原则:悲哀。”

三、人存在的意义

沈从文在《边城》中,通过书写悲剧来质疑生命的意义和存在。“边城人”找不到“不凑巧”的原因,他们悲痛,逐渐的,他们意识到了“天意”的不可抗拒,于是他们相信冥冥之中有这种力量,而这种认知信念使人们屈服于命运而不作抗争。

沈从文想要人们以真正清明的坚强的意志来认识和面对这种“不凑巧”,在发现了存在的荒谬本质后,还能够发掘出生存下去的勇气,能够将生存本身这样一个在所谓“理性”之外同时亦充满荒谬和偶然的过程进行到底,向死而生,以一种韧性的承受力,直面生活的困境。

就像翠翠在历经一切变故之后坚韧而努力地生存下去的勇气,她坚信爷爷留给她的“一切要来的都会来,不用怕”的人生信条。这是沈从文想传达给大家的,要有所凭借,在这个混乱、荒唐和残酷的世界上“活下去”,并且知道“怎样活下去”。

综上所述,《边城》这首牧歌后饱含着哀伤这一情感,她不仅反映了中国传统文明的苍凉,也反映了人类存在的一种悲哀:一个人在一个与人的存在无关的世界里,很难生活。它的困难不在于生活的艰辛,而在于它对人的存在意义的质疑。

注释:

沈从文《水云》,《沈从文文集》第10卷,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第279页。

李健吾(刘西渭)《边城》,郭宏安编《李健吾批评文集》,珠海出版社1998年版,第56页。

沈从文《边城》,武汉出版社2013年版。

沈从文《边城》,武汉出版社2013年版。

《牧歌后的哀伤》来源:《北方文学》2018年19期 ,作者:沈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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