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唱在关中大地上的“秦腔”

摘 要:小说《白鹿原》以长句为主,同时运用大量排比句,二者有机融合,使小说的语言节奏和语言气势与秦腔的豪迈激越、厚重大气相融合,流露出浓厚的秦腔韵味。

关键词:《白鹿原》 长句 排比句 秦腔

《白鹿原》是上个世纪90年代中国长篇小说的重要收获之一。朱寨(2000)认为:就生活内容的厚重和思想力度来说,小说《白鹿原》可谓扛鼎之作。[1]在语言上,《白鹿原》以丰富的现代汉语规范语言为主体,同时巧妙地吸纳和化用方言,在民族共同语的底色上将方言作为一种补充和增益,融于小说的字里行间。雷达(2000)认为:“尝有读者说:‘看《白鹿原》有听秦腔的感觉,这是准确捕捉到了它的风格特质。《白鹿原》确实深入到了秦汉文化的魂魄,以至于它使我们蓦然想起这样的诗句: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2]《白鹿原》的秦腔特色一方面源自陈忠实在作品中巧妙地使用了关中方言语音、方言词汇以及生动地展示了关中地域的民俗文化,另一方面源自作品中长句和排比句的交替运用与有机融合,这些句式构成的语言节奏和气势与秦腔的豪迈激越、厚重大气相融合,透出浓厚的秦腔韵味。

一、小说《白鹿原》中长句的语言节奏

“语言是情绪的反映”[3]。文学语言是作家表情达意的唯一工具,作家情绪的表现往往通过调整文学语言的节奏来实现。节奏是事物周期性的一种变化形式,文学语言的节奏主要指音和音的相对关系和组合关系。各民族的语言都有自己的语音特性,不同的语言所表现出的语音节奏不同:古希腊语和拉丁语主要表现为长短音的交替;英语、德语、俄语主要表现为轻重音的交替;汉语主要表现在顿或者逗上。因为汉语一般是一字一音节,不同数量的音节构成音步,汉语的语言节奏主要表现为音步的交替,即语音的间歇停顿。语音的间歇停顿体现情感的抑扬,不同的顿歇体现不同的情感意蕴。“顿数愈少,句子越短,节奏越短促活泼,越能表达一种轻松洒脱的情调;顿数愈多,句子越长,节奏越悠长沉滞,越能表达一种徐缓沉郁的情调。”[4]

《白鹿原》以陕西关中平原上素有“仁义村”之称的白鹿村为背景,细腻地刻画了白姓和鹿姓两大家族祖孙三代的恩怨纷争。小说揭示的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观照的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世界,关注的是历史长河中一个个活生生的命运独特、个性突出的个体。《白鹿原》体现了作者纷繁的思绪和激越的情怀,整个作品的基调是厚重宏大、沉重抑郁的。陈忠实在小说的叙述语言中运用了大量的长句来表现这种浑厚与沉郁的情调。例如:

(1)这是一个自尊自信的长工,以自己诚实的劳动取得白家两代主人的信任,心地踏实地从白家领取议定的薪俸,每年两次,麦收后领一次麦子,秋后领一次包谷和棉花,而白家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短斤少两的事。(《白鹿原》第67页)

(2)黑娃竟然不敢抬头,当他扫完前院直起身准备走出院子的当儿,忍不住瞧了一眼敞开窗扇的窗户,小女人正在窗前梳理头发,黑油油的头发从肩头拢到胸前,像一条闪光的黑缎。(《白鹿原》第109页)

(3)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嘴唇贴上她的眼睛随之吸吮起来,她不由地一阵痉挛双腿酥软:那温热的嘴唇贴着她的鼻侧缓缓蠕动,她的心脏随着也一阵紧似一阵地蹦荡起来;那个温热而奇异的嘴唇移动到她的嘴唇上便凝然不动,随之就猛烈地吮吻起来;她的身体难以自控地颤栗不止,突然感到胸腔里发出一声轰响,就像在剧院里看着沉香挥斧劈开华山的那一声巨响。(《白鹿原》第173页)

长句是指词语多、结构复杂的句子,往往表意周密严谨、精确细致。从语用功能上说,长句在丰富句子内容,增加句子信息量的同时,增加了句中顿歇的次数,使作品的语言节奏呈现沉郁厚重的情韵。陈忠实在文学创作中追求历史的质实和生活的沉实,其文学语言也追求厚重深沉。从《白鹿原》的语句构成来看,长句占绝大多数,极少数句子只包括一个分句,绝大多数句子都包括两个以上的分句,还有部分句子包含九个分句,如例(3)。因此小说的语言节奏整体上是厚重沉实的,这与陈忠实本人的性格、修养有关,同时也与小说所表述的宏大主题、史诗结构有关。

二、小说《白鹿原》中排比句的语言气势

《白鹿原》是陈忠实听着秦腔,抽着雪茄,喝着酽茶和西凤酒创作出来的。这些烈性的东西和小说中那些关于人物命运、民族前途的深厚沉实的东西交织在一起,刺激着作者的神经。陈忠实(2005)认为,文学创作是生活体验、生命体验和艺术体验三者的有机结合。《白鹿原》是陈忠实展示自己生活体验和生命体验的最适合的艺术体验方式。经过《窝囊》《轴辘子客》《舔碗》三部小说的语言试验之后,陈忠实确定了高密度的语言表达形式。在《白鹿原》中,陈忠实将高密度的排比句驾驭得游刃有余。在小说中,他为自己和人物角色的情绪找到了最佳的表现方式,纷繁的思绪和激越的情怀在一个个高密度的排比句中倾泻而出。

(4)那五个女人掐她拧她抠她抓她撕她打她唾她,都争着拉他去睡觉。(《白鹿原》第12页)

(5)朱先生不恼不躁不答不辩回到家里就躺下午歇了。(《白鹿原》第18页)

(6)他们都像父亲嘉轩,也像死去的爷爷秉德,整个面部器官都努力鼓出来,鼓出的鼻梁儿,鼓出的嘴巴,鼓出的眼球以及鼓出的眉骨,尽管年纪小小却已显出那种以鼓出为表徵的雏形底坯。(《白鹿原》第51页)

排比句是把结构相同或相似,语气一致,意思密切关联的句子或句子成分排列起来构成的句子。排比句可以丰富表达内容,增强表达语势。《白鹿原》中排比句的大量使用极大地增强了作品语言的力量,使作品语言“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冲击力和裹挟力,给人一种激越、刚劲、迅猛的推激力”[5],具有豪迈激昂,一泻千里的气势。

三、小说《白鹿原》中排比句和长句的有机结合与秦腔韵味

关于文学语言的感觉,陈忠实认为:“它蕴含当时的社会气氛和不同人物的生活形态,而且蕴含作者的情绪、气质和理智等。”[6]文学作品中的音律、节奏,反映了人们感性生命与宇宙大化的生命节律的统一。文学语言形式的本质表现了个体情感生命的内在联系和事件过程的递进。陈忠实自小随父亲看戏,在汗腥味和旱烟味弥漫的戏台下接受秦腔独有旋律的熏陶。最初只是看热闹,记不得是哪一年哪一岁,在跟随父亲去看戏的路上,听到了锣鼓梆子的声音,竟然一阵心跳,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种渴盼锣鼓梆子扁鼓板胡二胡交织的旋律冲击的欲望潮起了,大约就从那一回的那一刻起,秦腔旋律在陈忠实的乐感神经里铸成了终生难以改易更难替代的戏曲欣赏倾向。[7]陈忠实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中承认对秦腔的着迷已难以中断,在他写《白鹿原》需要歇息时,便端一杯茶,点一支烟坐到前院,听那些百听不厌的堪称经典的唱段。秦腔旋律的激昂悲壮与沉郁苍凉已经深入陈忠实的血脉和骨髓。

秦腔板腔的音乐结构可以归纳为“散板——慢板——急板——结束”的过程,即打板节奏从慢到略快、快、极快、渐慢、最终结束的过程。演唱者根据这种循序渐进的节奏,层层推入地展开故事情节,艺术家根据剧情需要,使用不同的节奏来表达情感。《白鹿原》的语言句式使用与秦腔的板腔音乐有着内在的同一性。小说中长句和排比句之外的句子可以看作秦腔中的“散板”,长句可以看作“慢板”,排比句可以看作“急板”,长句所体现的沉郁厚重的情韵与排比句所体现的豪迈激昂的气势融合交汇,形成了很强的文学语言张力,这种语言张力与秦腔的厚重大气、激越豪放、沉郁苍凉相契合。好的小说语言就是能够“准确地表达出小说中人与事的情绪的语言”(郜元宝、张冉冉,2005:66)。《白鹿原》中长句和排比句的融合使用就像吼出的秦腔,体现了小说内在的语言节奏和语言感觉,它突破了方言字词、方言语气的层面,将秦腔粗犷豪放、厚重大气的风格融入到小说的字里行间。

德国文学家席勒认为,语言节奏的主要审美作用是能为整个作品创造出一个统一的审美氛围。《白鹿原》反映了民族的生存历程和心路历程,揭示了宏大而深沉的主题。陈忠实在《白鹿原》中交替使用了长句与排比句,徐缓沉重的语言节奏与渗入陈忠实骨髓和血脉里的秦腔一样豪迈大气,厚重沉郁。小说《白鹿原》的语言节奏与其所表现的厚重宏大的主题达到了和谐统一,实现了审美氛围的同质,它就像一曲吼唱在关中大地上的秦腔,动人心魂,荡人心魄。

(本文为西安工业大学校长基金项目[项目编号:XAGDXJJ026];陕西当代文学与艺术研究中心项目[项目编号:XRZK—1003]。)

注释:

①陈忠实《白鹿原》,十月文艺出版社,2008年5月。

参考文献:

[1]朱寨.评《白鹿原》[J].文艺争鸣,1994,(3):40.

[2]雷达.废墟上的精魂——《白鹿原》论[J].文学评论,1993,(6):24.

[3]郜元宝,张冉冉:贾平凹研究资料[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60.

[4]李荣启.文学语言学[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224.

[5]李建军.廊庑渐大:陈忠实过渡期小说创作状况[J].海南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1):22-30.

[6]陈忠实.陈忠实文集(第五卷)[M].广州:广州出版社,2005:66.

[7]陈忠实.我的秦腔记忆[N].文艺报,2008-09-08.

(宋颖桃 陕西西安 西安工业大学人文学院 710021)

《吼唱在关中大地上的“秦腔”》来源:《现代语文》2016年7期 ,作者:摘 要:小说《白鹿原》以长句为主,同时运用大量排比句,二者有机融合,使小说的语言节奏和语言气势与秦腔的豪迈激越、厚重大气相融合,流露出浓厚的秦腔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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